2026年初,国务院国资委部署“AI+”专项行动,要求国有企业“切实当好智算基础设施的重要供给者、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的重要破题者、产业体系化布局的重要组织者”。八部门联合印发的《“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方案》进一步明确了量化目标:到2027年,推动3至5个通用大模型进入制造业,打造1000个工业智能体,推广500个典型应用场景,遴选1000家标杆企业。
“十五五”规划将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的目标定在12.5%。这意味着,未来五年AI不再是“锦上添花”的创新试点,而是地方经济考核的硬指标。
对于地方国企而言,这道题已经不是“选做题”,而是“必答题”。如果到2027年拿不出可量化的AI应用成果,在上级考核、银行授信、债券评级等环节都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地方国企的路径选择:不必对标央企,但要找准自己的优势
在各地调研中,一个普遍现象是:很多地方国企在启动AI转型时,第一反应是对标央企——中建搞了智慧工地,国家电网搞了智能巡检,中国移动搞了九天大模型。
这一思路值得警惕。央企的资源禀赋——千亿级营收体量、数万人研发团队、遍布全国的业务场景——是地方国企不具备的。2025年,央企战略性新兴产业收入超过12万亿元,“十四五”以来累计投资超过10万亿元。一个三百亿资产的地级市城投,如果照搬央企的数字化投入规模,风险极高。
但地方国企有一个央企难以复制的优势:掌握着城市运营中最核心的场景和数据。
水务、交通、停车、城管、能源、园区——这些“毛细血管”级别的城市运营场景,恰恰是大模型落地最需要的数据资源。央企有技术、有资金,但它不掌握一座城市每天产生多少吨污水、哪条路早高峰拥堵时长、哪个片区的管网漏损率最高。这些经过数十年运营积累的数据,是任何外部技术公司无法替代的竞争壁垒。
想明白这一点,路径就清楚了:不是与央企比技术能力,而是将自身的场景和数据优势转化为商业价值。
在进入具体路径之前,有必要先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从已完成的咨询项目来看,多数地方国企的AI项目未能达到预期,瓶颈往往不在技术层面,而在组织层面。
一种典型场景是:管理层在战略层面表达了重视,但执行层面交由信息中心独立推进。信息中心受限于人员编制和职能定位,难以推动跨部门的数据打通和流程再造,最终只能将项目外包。技术平台搭建完成后,业务部门并未真正参与使用。两三年后管理层更替,项目便被搁置。
问题的本质在于:AI转型不是技术项目,而是业务变革。它要求业务部门深度参与、数据跨部门打通、流程重新设计、考核机制同步调整。这些工作,信息中心无法独立推动,必须由“一把手工程”来驱动。
从已完成AI转型的企业实践来看,有三个共同特征:
其一,决策机制实质化。由董事长或总经理直接担任数字化委员会负责人,建立月度调度和季度考核机制,而非仅挂名。其二,设立跨部门协调角色。设置“首席数据官”或类似岗位,级别不低于副总,具备协调跨部门数据的权限。其三,将AI应用纳入绩效考核。不是“鼓励使用”,而是将应用效果写入业务部门KPI,形成明确的激励和约束机制。人才问题同样需要务实应对。地方国企的薪酬体系确实难以吸引顶尖AI人才,但转型所需的核心能力并非基础研究,而是“懂业务+会用AI工具”的复合型人才。从内部选拔业务骨干进行系统培训,往往比高薪引进“水土不服”的外部人才更为有效。
方向在场景而非技术,关键在组织而非系统。明确这两点,再看具体的转型路径,判断会更加清晰。
从已服务的地方国企转型项目来看,大致可以归纳为四条路径。这四条路径并非互斥,但需要明确主次,避免四条同时推进、每条都浅尝辄止。
路径一:算力基建——建设智算中心,对外输出算力服务
典型案例包括济南城投的“超算+智算”双轮驱动模式,以及深圳龙岗城投的“算力飞地”模式——将算力中心建在电价较低的贵州、内蒙等地,借助“东数西算”政策降低成本。
- 适用条件:具备资金实力、政府背书和低成本电力资源的平台公司。
- 主要风险:GPU迭代速度快,折旧压力大;算力属于重资产、低毛利业务,缺乏稳定的政府购买服务或大客户长期合约,容易建成即亏损。
这是大多数地方国企的首选路径。核心逻辑是:不需要自主研发大模型,而是将AI能力嵌入既有业务场景。
深圳环水集团将AI应用于水厂调度、管网漏损检测和客服工单分派,三个项目入选全国智慧水务典型案例,仅管网漏损一项每年节省数千万元。杭州城投将城市停车数据输入算法模型,实现动态定价和车位预测,停车周转率提升30%以上,市民投诉同步下降。
这类项目的投入通常在数百万级别,半年内可以见效,且成果可以直接纳入年度经营业绩。
- 适用条件:几乎所有地方国企,尤其是水务、交通、能源、城管等拥有明确业务场景的企业。
- 主要风险:需要业务部门深度配合,不能仅靠信息中心独立推进。
路径三:资本运作——以投代引,通过产业基金引入AI企业
合肥是这一路径的标杆。合肥产投通过产业基金将一批AI企业引入本地,既完成招商引资,又获得财务回报。
- 适用条件:拥有基金牌照、项目资源和退出渠道的平台公司。
- 主要风险:对团队的专业能力要求极高。实践中,不少地方模仿合肥模式,但投后既未实现产业导入,也未获得财务回报。
路径四:园区载体——建设AI产业园,提供共享算力和孵化服务
东莞滨海湾、济南城投均在推进这一路径。优势在于“进可攻退可守”——招商成功则形成产业高地,招商不顺仍有物业收入支撑。
- 主要风险:同质化严重。全国AI产业园密集建设,缺乏差异化算力服务和本地场景绑定的园区,空置率较高。
综合建议:大多数地市级国企应以“场景运营”为主攻方向,以“算力基建”或“园区载体”为辅助支撑,资本运作量力而行。区县级平台更不宜贪大求全,“算力代理”“场景换技术、数据换服务”等轻资产模式,往往是更务实的选择。
“大模型”“智能体”“具身智能”等概念频繁出现,但对于地方国企而言,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哪个业务环节最痛、成本最高、效率最低?从该场景切入,用一个可量化的项目验证AI价值,比建设多个“创新实验室”更有意义。一个能将管网漏损率从15%降至8%的项目,其说服力远超过百页的方案报告。
一个三千万的智算中心项目,从立项到运营至少需要两到三年。而一个三百万的智慧水务项目,半年内即可跑通、见效、复制。先让组织看到实际效果,再逐步加码,比一上来就制定宏大规划更为稳妥。转型的信心来自“小胜”的积累。
不少地方国企将预算集中投入GPU服务器和大模型API采购,但内部缺乏能够真正将工具用起来的人才。更合理的资源配置是:将预算的30%用于培养“AI+业务”复合型人才,或引入长期陪跑的服务机构。设备会过时,组织能力不会。
算力可以采购,模型可以使用开源版本,算法可以外包,但企业多年积累的业务数据是不可替代的。当前许多地方国企的问题不是没有数据,而是数据分散在十余个系统中,格式不统一、口径不一致、质量参差不齐。不解决这一底层问题,上层的AI应用难以真正落地。
2026年,AI赋能国企转型已不再是“先行者的探索”,而是政策考核、融资环境和市场竞争共同驱动下的现实要求。
真正拉开企业间差距的,不是谁更早采购了AI工具,而是谁更有能力将AI嵌入核心业务流程、重构组织运作方式。那些将AI视为技术项目的企业,大概率会停留在试点和观望中;而将AI视为业务流程再造和组织能力升级契机的企业,将率先完成从试点到规模化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