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的联合国大会上，习近平主席首次向全世界宣布 “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2020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再次强调 “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作为2021年的八大重点任务之一；2021年全国两会“碳中和”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成为讨论热词；刚刚过去的领导人气候峰会上总书记再次强调了中国完成这一目标的决心。

    “碳中和”这个本属于环保领域的名词最近太火了，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关于“碳中和”的分析与讨论。解释科普逻辑的有之、分析投资热点的有之、描述改革进程的有之、解读战略意义的有之。我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从一个外部观察视角，谈谈我理解的“碳中和”。

气候变化问题可以最终影响人类文明在地球上的终极文明进程，解决气候问题是每个地球人都有的义务。”碳中和“是全球通力解决气候变化问题的代名词，这里自然包括两个基本面：一个层面是纯粹的环境气候变化。第二层面是面对这个纯粹的环境气候变化而出现的人类安排。认识到这个纯粹的气候变化问题并不困难，而做好多边利益主体的人类安排却很不容易。

目前的国际气候环境不允许无节制的新增环境赤字，这已经成为了目前的国际共识。世界能源体系会沿着低碳、除碳的方向发展是清晰的。以目前全球能源结构来看，“排碳权”就是发展权没错，但是只是相对保证基本生存的发展权，绝对的发展权是能源革命时代的新能源竞争格局之中的主动权，是正在形成的新国际权力体系的发言权。

在本次气候安全影响的大国博弈之中，美国、欧盟已经带着“掌勺者私分大锅饭”的心思在世界能源新格局中谋划自己的构想：

美国通过页岩气革命推动气候外交，其核心是在推动全球经济体系朝着更加低碳方向发展的同时，压制对煤炭仍高度依赖的中国及依赖石油出口的俄罗斯等各国，并用能源革命继续维护其政治经济主导地位，虽然这个思路在特朗普时期受到冲击，但目前已经回归既定轨道。

欧盟则从规则和制度上强调国际气候治理的主导权，试图从碳金融方面保持气候谈判发起者与机制建立的领导地位，欧盟很早就启动建立的碳排放交易市场，在全球减排框架不断完善过程中，欧元定价的碳交易引领全球碳金融发展。

对于中国来说，“碳中和”是吻合了我国保障能源安全和加快产业结构转型的内在需求，在未来新能源竞争格局中，中国不可以是单纯的能源消费国，只着眼于当前的“排碳权”似乎就目光短浅了，中国在未来能源竞争新格局的中地位很更重要。

“人不率则不从，身不先则不信”，在这场正在进行的博弈谈判之中，发达国家正处于攻势，中国代表着发展国家处于守势，只有在全球清洁能源与低碳转型上取得切实进展，才能在持续进行的气候谈判上取得有分量的话语权，以更有利顺位的参与能源竞争新格局。

特别是在传统大国话语权降低，全球公共安全又频繁受到冲击，世界越来越需要公共协商治理的背景下，世界越来越迫切地听见中国声音，正在进行的中国抗疫与支持全球抗疫中充分体现了中国的负责任、有能力、可信赖，也就是中国有理想有底气的提出“人与自然共同体”这种倡议。而高调持续地强调我们的“碳中和”决心，是中国在国际权力体系更迭之中的顺势而为，是为建立在传统能源基础之上的产业结构升级传递压力，是一种将这种中庸态度和知行合一的能力转化为国际影响力与国际领导力的外交手段。

“碳中和"意味着能源革命。因为全球碳排放的最大源头在于在化石能源的使用，而化石燃料中煤炭的碳排放最大，几乎要占化石燃料碳排放总量的一半（45%），中国能源结构调整的压力就更大了，我国煤炭的碳排放量之于化石燃料碳排放总量占比高达80%。可以说”巴黎协定“吹响了中国的能源革命号角，这是走向低碳与可再生新能源的能源革命，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设定就是给这次能源革命一个刚性的时间约束。

能源是支持一切生态运行的核心力量，人类的能源利用史就是一部文明发展史，能源革命相当于修改了人类经济社会的底层代码而带来社会的全新构型。人类从钻木取火开启了人类的文明启蒙；在水、风、牛、马中找到了利用自然能源的灵感，建造水车、风车、牛车、马车帮助农业生产开启了农耕时代；在煤炭、石油大规模开采后才开启了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科技发展进入快车道，能称得上能源革命的事件，其影响一定具有跨时代的意义，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1.对于产业经济的影响

对于产业经济来说，未来碳排放的资源要素属性将被凸显，这种会变成一种经济要素会在经济运行中做成本定价考量，这场能源革命将通过价格信号传递到能源使用的全链条全环节，持续影响产业经济的每一个角落。

若把能源利用分成“能源供给产生——能源传输配储——能源需求利用”三个部分依次分析会更清晰完整。若分析这三个部分的关系来看，我认为这是一场需求端牵引的能源革命，从发展阶段上来看，能源需求利用端的改革已经进入的中期深化阶段；能源传输储配端的改革正在经历中前期高速发展阶段；而能源供给生产的改革是当前最难啃的骨头，还处于前期攻坚尝试阶段。

能源是一切社会活动的基础

• 能源需求利用端

能源需求利用端代表着能源革命的外延，我们所探讨的一切科技活动与产业进步的根本都是提高了我们对于能源的利用能力，要么是提高能源效率，要么是改变使用方式，最终使人类掌握驾驭更多的事物。

能源需求端的改革早就开始了，中国产业升级的方向就是能源需求利用的发展方向，目前着重发展的数字经济、高端制造、绿色新材料等新兴产业都是低碳环保特征的，所以能源需求侧的改革压力在新兴产业中压力不大。

能源需求侧改革的压力主要是在基础工业的能源替代上，主要涉及钢铁、建材、交通等高能耗高碳排放行业，主要痛点包括工业耗能的供给侧减量、工业化石能源的电能替代、资源循环利用、交通领域的新能源替代、建筑领域的建筑新材料、建筑过程装配等。

• 能源传输储配端

新产业的发展与老产业的升级需要更丰富的能源供给与更效率的能源配置，目前我国能源供给在空间上和时间很不均匀，很不平衡，那么能源的传输配储的压力就来了。这些新需求对于现在的能源供应系统提出了新要求，其中升级压力最大就是电力供应系统，未来数字经济世界就是一个超级电力驱动的世界，现在在能源的传输储配端亟需一张解决能源使用时空错配的能源互联网，这方面我们也正在快速布局，正在高速发展细分领域的包括特高压、电力物联网、智慧能源服务、分布式电源和微电网，新型储能领域等。

从能源传输储配端，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新基建。能源互联网代表的是一切基础设施的基础设施，七大新基建领域中的六个“5G基建、新能源充电桩、大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代表着能源利用端的新型基础设施，“特高压”代表着要为巨量的新型能源需求匹配相适应的传输配储端的新型基础设施。

• 能源供给产生端

能源供给侧改革主要有两条路径，一是推动碳减排，对应的是火电的改造，二是推动碳替代，对应的是清洁能源的投资使用。

为什么说能源端供给侧的改革还处于初级攻坚阶段？因为火电仍然是成本最低的能源生产方式。其主要难点有两点，一是原来“碳排放”并不是硬指标，这种自然代价没有进入经济运行中，做成本定价考量，所以无论是减排还是替代都没有足够的市场动力，自然不能达到以市场化力量为主导的自动巡航状态；二是碍于投资规模、配套环境等原因风电、水电、光伏等新型能源不具备承接代替火电的能力。

可现在“碳中和”来了，碳排放即将成为硬指标；新能源技术路径逐步成熟，成本降低；电力传输储配系统的投资建设加速配套环境完善；在电力领域试验多年的碳交易，即将进入新阶段。我们即将会看到，由于能源使用端的需求驱动与碳中和的刚性约束，能源供给侧改革的逐步提速，对于碳排放相关的监测、捕捉、交易的服务市场将会逐步进入发展快车道。

2.对于区域发展的影响

这场能源革命全面改造产业经济的背后，自然也对于区域发展带来的影响。碳中和问题将折射出对于中国各区域统筹平衡发展的终极大考。在当前南北经济分化，孔雀东南飞的大背景下，碳中和似乎是让后发地区再背上一个大包袱。如果从低碳经济综合竞争力排名来看（如图），所有的北方城市都是低碳经济竞争力不足的城市，要么太依赖煤炭矿业或火电能源产业减排碳负担严重、要么是经济动力不强低碳经济引导能力不足，要么是社会活力不足低碳运动推广不利，虽然北方部分区域有风电光电等新能源产业的禀赋与机遇，但终究是自己革自己命，整个过程不会很舒服。比如山西、内蒙古分别40%、30%以上本地税收依靠采矿与火电，这些税收的背后是的就业与产出；南方各省市转型有着财政优势，技术优势，还面对着更多新能源场景应用和基础设施投资机会，可以说是兴高采烈、一身轻松。

所以这场能源革命也好，这个碳中和的目标实现也好，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于产业环境，而是恰恰是来自于区域协调。在推动全国一盘棋的碳达峰、碳中和过程中，成本属于全社会，收益应该也属于全社会，所以在碳中和的背景下，解决区域协调发展问题还需要设计一条超出一般性财政支付转移的综合补偿机制。这种区域协调的出发点不是简单的用碳排放给先发地区限速，给后发地区开绿灯，而是平衡先发地区更多的绿色收益分配给后发区域，引导鼓励更多的人才、技术新型发展要素进入后发地区。

在这个维度下，换个角度思考，我们可以发现，“碳中和”也将是中央促进全国各区域协同发展的新抓手，而对于后发区域来说，是一个争取外部支持获得发展空间的好机会， 谁在碳中和中推进迅速，改革的深入，谁就能获得更多的人才、资金、政策的支持红利，摆脱产业升级困难，人才外流严重的区域发展恶性循环。

后发区域不要只是盯住政府内部发改、科技等部门对于能源结构、产业结构、能源效率方面的补贴项目或强制性政策，更需要关注国家政策对于市场环境宏观引导与资本市场的投资情绪，例如新能源的投资布局、绿色金融的资金引入、碳排放市场高效参与、生态碳汇的实施、固碳应用场景开发、石化产品的创新深度利用等，并设计与本地产业实际情况相符的行动计划和政策体系，争取更大，更可持续的市场红利。

从能源革命的角度理解碳中和，似乎才能看懂碳中和；看懂碳中和是革的什么命，才能看清未来社会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