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2024年12月23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设统一开放的交通运输市场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提及“持续推进空管体制改革,深化低空空域管理改革,发展通用航空和低空经济。”24日,飞行汽车概念应声上涨。就在几天前的12月20日,上海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低调注册,成为低空经济赛道的国资新玩家。继2024年两会把“低空经济”作为国民经济新增长引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低空经济发展如火如荼,甚至有人喊出“低空经济就是下一个新能源汽车”的口号。低空经济是下一个十年发展的“版本答案”,还是又一个看似绚烂实际脆弱的美丽泡沫?对于地方政府产业发展而言,发展低空经济产业,能否复刻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辉煌?我们以史为鉴,鉴往知来。
NO.1 新能源汽车产业十年发展波澜壮阔,我国从汽车大国迈向汽车强国,不少城市借力实现跨越式发展
我国新能源汽车发展可追溯到1992年,钱学森院士在写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的信中提到,我国汽车工业应跳过使用汽油柴油的阶段,直接进入减少环境污染的新能源阶段。1999年,曾任德国总规划部高级技术经理的万钢向国务院提出开发洁净能源轿车,实现中国汽车工业跨越式发展的建议。2000年,万钢成为科技部首席科学家,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开始步入正轨。
2000年后,我国汽车产业发展进入快车道。2009年1月10日,十城千辆工程启动,计划用3年左右的时间,每年发展10个城市,每个城市推出1000辆新能源汽车开展示范运行。在2009年到2019年间,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从0%一路攀升到5%。接下来的三年,新能源渗透率飙升至13.4%、26.7%、35.7%。据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公布的最新数据,2024年11月全国乘用车市场当月零售242.3万辆,新能源车当月零售达到126.8万辆,新能源车国内零售渗透率首次超过52%。
2013年是新能源汽车产业全面启动的元年,在国家、地方两级财政补贴,减免购置税,不限指标与无路权束缚等等政策支持下,产业一路狂奔,开启了新能源汽车市场浩浩荡荡的飞跃发展历程。2015年起,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问鼎全球第一。2023年,在新能源汽车的助力下,中国汽车出口首次超过500万辆,超过日本,跃居全球第一。
在此期间,深圳、西安、上海等城市抓住了发展机遇,通过抓住链主企业、完善产业链、推广市场应用、加强政策补贴等方式,实现了产业规模的剧增。目前,这几个城市新能源汽车产值竞争已来到了4千亿大关。
合肥国资投资蔚来的故事也成为中国新能源汽车史上的一段佳话。2020年后,蔚来通过多次回购股份让合肥国资获得了超5倍的收益,以引进蔚来为契机,合肥打造了完整的电动汽车产业链。2023年合肥新能源汽车和智能网联汽车产业链产值超1700亿元,新能源汽车已成长为其第二大支柱产业。
长沙、常州、郑州等城市也加紧了追赶的脚步。凭借扎实的制造业基础和拼搏向上的创新精神,不断深挖本地优势,力求缩小与行业头部的差距。2022年,长沙市汽车产业链产值已突破1600亿元。2023年,长沙市新能源汽车产量72.69万辆,与合肥仅有2万之差。新晋万亿城市常州,2023年新能源汽车产量近68万辆,增幅近100%,新能源整车完成产值1400亿元,同比增长126.6%。2022年,郑州新能源汽车产量仅为6.98万辆。一年后,郑州新能源汽车产量已增至31.6万辆,涨幅高达352%。
NO.2 产业蓬勃发展的背后,是大浪淘沙下多个城市和企业造车梦碎的背影
新能源汽车产业飞速发展的的背后,还有多个地方政府押注新能源汽车,希望实现城市能级跃升,最后造车梦碎的身影。这些城市中,不仅有经济欠发达,迫切寻求经济增长或转型的地区,也有经济发达的一线城市,同样难逃厄运。
2009年,江苏如皋率先建设新能源汽车产业园区,规划到2020年新能源整车年产能达80万辆,产值达1000亿元。为实现此目标,2017年,如皋引入“赛麟汽车”项目,并为此豪赌50亿元,提供造车资质、资金支持和配套建厂土地。“赛麟汽车”作为一个美国小众品牌,被包装为美式超跑知名品牌、拥有价值几百亿的关键技术。后来证明,“赛麟汽车”根本不具备研发和生产能力,最终只生产了几款低端的“老头乐”,总共卖出30多辆。“赛麟汽车”创始人携几十亿巨款跑路,如皋市的“一把手”几年后也被控在担任“一把手”期间,滥用职权,导致国有资产流失达56亿,此外还涉及项目违规审批、土地违规出让、贪污受贿等一系列问题,最终被判14年。而从江苏全省来看,有八个地级市引进了造车新势力的生产基地,包括常州、苏州、南京、常熟、昆山、如皋、淮安、盐城,累计规划年产能超240万辆,累计规划投资630亿元,最后实际落地的年产能130万辆。截至目前,除了理想外,其他造车新势力如奇点、前途、拜腾、赛麟、博郡、高合等全部折戟。江苏如皋引进的三个项目赛麟汽车、康迪电动、青年汽车全部“胎死腹中”。
情况类似的还有江西上饶。2013年,江西上饶拿出615亿元进行投资,先后引进了汉腾汽车、中汽瑞华、爱驰汽车等整车制造项目,并设定了2020年百万产能及1500亿元的产值目标。但上饶本身不具备高端制造业基础,江西全省也没有合适的配套产业支持,政府的一腔热情难以真正助推企业发展,企业本身的产品也缺乏市场竞争力,最终这些项目破产的破产,烂尾的烂尾,在上饶留下一地鸡毛。据报道,江西省有多个地级市引进了造车新势力的生产基地,除了上饶,还有宜春、九江、南昌、赣州等地,2015年至2017年间,江西省新能源汽车投资规模达1260亿元,产能布局达到215万辆,相对应的是,2017年江西省新能源汽车生产和销售量分别为5万辆和4万辆。2019年年初,江西省因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过热投资而受到国家发改委的批评。如今,爱驰、绿驰、国机智骏等项目均已宣告失败,哪吒宜春工厂也已风雨飘摇。
广州市也难以逃脱造车梦碎的阴影。2017年,宝能开始涉足汽车领域,收购奇瑞旗下观致汽车51% 股权,并计划在广州投资300亿元建设新能源汽车产业园。2021年6月,宝能集团与广州开发区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宝能集团旗下宝能新能源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总部落户广州开发区,广州开发区国企将向宝能新能源汽车集团战略投资120亿元,这是地方国资在新能源汽车投资史上最大的单笔投资。后来,宝能汽车产业园项目施工进度缓慢,迟迟未能实现投产。观致汽车在宝能接手后,销量锐减,陷入不良状态。多地的宝能汽车项目破产,最终暴雷。2024年1月15日,原宝能竞得的广州知识城地块被广州智达新能源有限公司以底价 8.6465 亿元纳入囊中,该公司为广州开发区控股集团旗下企业。
除了以上城市,还有三门峡、潍坊、青岛、铜陵、东莞、南京等多个地市都曾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造车浪潮中,最后形成了大量无人接盘、烂尾的生产基地,“打水漂”的巨额投资,产生巨额浪费,对城市信誉产生了不良影响,甚至相关负责人锒铛入狱。
新能源汽车产业辉煌的背后并不都是赢家。如今,低空经济领域这片待垦的新疆域,能否复刻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辉煌?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又该如何未雨绸缪,规避那些曾让诸多车企和城市折戟的风险?
NO.3 低空经济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具有较多相似性,但存在本质差异
从两者的发展背景来看,我国发展低空经济的目的在于促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拓展新的市场空间和消费需求、提升国家综合交通运输能力,同时,低空经济产业对于新能源的使用也有助于摆脱石油依赖,保障能源安全。在产业带动和能源安全层面上,发展低空经济和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初衷较为一致。
从政策推动力度来看,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打造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3月全国两会,“低空经济”作为国民经济新增长引擎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发展低空经济被正式列为国策。其后,各部门相继展开部署;而新能源汽车于2010年10月被列入国家七大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其后出台了多部政策文件,并在全国范围铺开补贴和税收优惠等支持手段。二者所获政策推动力度都极为强劲,成为驱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力量。
从产业规模看,i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规模为1.15万亿元,2025年将达到2.31万亿元。工信部赛迪研究院的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低空经济规模为5059.5亿元,增速为33.8%。中国民航局预测,到2025年,我国低空经济的市场规模将达到1.5万亿元,到2035年更有望达到3.5万亿元。低空经济增速明显,市场潜力巨大,与新能源汽车类似,将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板块。
更为重要的是,从产业链和企业布局情况看,低空经济中的无人机、eVTOL等供应链端零部件有70-80%与新能源汽车产业重合。核心的电机、电控、电池三大系统直接受益于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快速发展。
低空经济与新能源汽车产业类似,产业链条长、对地方经济带动作用大,从航空材料研发、飞行器零部件及整机制造,到下游的物流、文旅、农业、跨城交通等方面均具备较大的想象空间。
低空经济的代表形态飞行汽车与传统飞机完全不同,产业链差别极大,但其产业链和供应链与新能源汽车高度重合。近期,在上海陆家嘴,小鹏汇天“陆地航母”飞行汽车完成试飞,成功秀了一波肌肉。在低空经济的发展布局上,小鹏、长安、吉利、广汽等车企身影频现,宁德时代、孚能科技等电池企业也在进行前瞻性布局。
行文至此,地方政府是否就可以抄新能源汽车产业的作业了?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树叶,如果忽略两个产业的差异,简单复制很可能带来的是巨大经济损失和发展机会的错失。
首先,从两者的终端需求市场来看,新能源汽车产业的产品绝大部分都流向了C端市场,C端的大面积需求能在短时间内为上游生产提供动力。低空经济除目前已经发展起来的消费级无人机外,未来的重头还集中在B端,据报道,当前低空经济在农林植保、工业用途等的应用约占比80%,而文旅、私人场景使用比例仅占8%。
事实上,汽车的需求一直客观存在,新能源汽车只是对产业进行了升级,但低空经济是一个相对的新兴业态,需求并不清晰明朗,需要从业者积极创造低空经济的需求价值,才能逐步像滚雪球一样成长为万亿规模的低空经济产业。这种产业特性导致市场的培育过程会相对漫长,注定无法在短期内呈现出强劲的爆发力,实现大众普及。这与 To B 的新能源商用车领域更为相似。新能源商用车面向B端,作业场景复杂,重成本效益,对技术、基础设施、运营体系的要求更高,因此,新能源商用车领域的发展远慢于新能源乘用车市场,这也是低空经济面临的现实问题。
同时,低空产业发展还需要考虑大众的接受程度,低空载体一旦出现故障或意外,造成的直观冲击极大,因此产业需要一个更为长期的安全信任培育过程。
其次,从空域的开放进程来看,空域作为尚未充分开发的自然资源,具有巨大的经济潜力,但必须注意到,空域是国家领土的重要组成部分,有极大的国防和社会意义,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从国防军事角度而言,空域是军事训练和空中作战的主要场所,低空领域虽看似贴近民用范畴,但在特殊时期,能够为军事行动提供隐蔽接近、快速突袭等战术优势。在国土安全和社会安全方面,空域对于军事设施保护、地质勘探、航空器安全飞行等方面有重要意义。低空空域是防止非法跨境活动的前沿防线,必须严密监管不法分子可能借助低空飞行避开海关、边防等常规监管,进行走私、偷渡甚至间谍的活动。因此,长期以来,空域处于严密管控状态,管制权主要归属军管部门,除个别试点地区有条件开放外,大部分低空空域都属于封闭状态。
但是,发展低空经济,对于空域管理的分层分类开放诉求极为迫切,低空经济对政策支持的依赖度更大。有一个形象的比喻,空域管理对于低空经济来说就是水龙头,水龙头不打开,发展低空经济就是无源之水。空域管理的逐步放开,需要政策的支持推动。
目前,随着中央空管委的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空域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的发布、及军地民三方主管协同管理的试点,低空经济发展在领导体制、顶层设计、管理体制方面均有推进。多个省份开始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工作。但从进程推动上看,仍是长期工程。
从产业发展基础看,低空经济产业的基础设施复杂度、空域管理难度、低空载体的制造及适航审定难度等都远高于新能源车行业。例如,低空经济的基础设施涉及大量的空域及地面设施的协同规划,需要考虑净空条件、地形地貌、气象条件等多种因素,相较而言,新能源车的基础设施如充换电站主要考虑地面交通便利性、电力供应等情况,建设环境相对单一;又如,低空载体对于安全性和可靠性要求极高,动力系统、飞控系统等关键技术还有待进一步突破,对于低空的载人载体来说,由于处于空中,一旦发生事故,很难像地面交通工具那样迅速采取措施,因此对于控制系统的稳定性、电池的安全性、能量密度等有着更为严苛的要求。
从产业链发展程度看,低空经济的各产业链环节与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情况有所不同。有机构预测,在全球范围内,低空经济的主机制造领域可能只有数家巨头企业占据主导地位,整个产业链呈现出一种不均衡的发展态势。因此,地方政府想着抓住一个整机厂商就能带动一条完整产业链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从发展的核心竞争要素看,我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在于对其他国家进行“换道超车”,而低空经济我国与其他国家几乎处于同一起跑线。对于决定低空经济战局胜负的关键,行业内有较为一致的认知,即应用场景,也即前面所说的积极创造低空经济的需求价值。只有出现高频次应用场景,市场才能发展壮大,从而改进技术,降低成本,走出更为快速的发展速度。
2009年的十城千辆工程,虽然通过场景应用暴露了大量问题,但是行业取得了快速发展。仅用了三年时间,动力电池的能量密度和寿命就增加了一倍,而价格却降低了50%。另一个案例可供参考的是,总部位于德国慕尼黑的空中出租车开发商Lilium,曾获得过来自沙特阿拉伯等地的100架电动飞机订单,单架飞机售价约900万美元,但商业化落地缓慢,订单迟迟未能有效转化为实际收入。2024年10月,因德国联邦政府拒绝为其1亿欧元贷款提供担保,导致资金链断裂,已向德国拜仁州当地法院提出破产申请。
政府若想发展低空经济产业,搭建高频次、常态化的应用场景,是培育有竞争力企业的关键。只有当政府积极提供丰富多样的应用场景,企业才有机会在实际运行中不断测试产品与服务,持续迭代优化。企业在实践中积累宝贵经验,不断提升商业化能力,才能逐步成为地区产业发展的中流砥柱。
最后,对比两个产业的要素支持,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很大程度依赖政府真金白银的补贴。据报道,从2010年到2023年,国家发放新能源补贴资金超过1500亿。在此过程中,也有大规模“骗补”等情况发生,仅2016年国家就被骗走92.7亿补贴,曝光后引起行业震动。另一份报道显示,已经明确停摆的造车新势力,曾经规划总投资达到了6065.8亿元,其中有多少国资资金损失包含其中,不得而知。低空经济虽然产业规模大,但后端市场尚不明朗,风险更大,在当前化债的大背景下,地方财政的腾挪空间有限,财政捉襟见肘的现状下,必然要优先考虑“三保”,对于产业的大额补贴显然已经难以为继,低空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也必然不能走背靠补贴过日子的老路,而应当走出自己独特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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